筆趣庫 > 將夜 >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后山的師生和金蘭樹
?    第二卷凜冬之湖第一百七十九章后山的師生和金蘭樹

    書院有后山,山后還有崖。

    除了寧缺,后山里的人們都去過那片崖壁,曾因那片崖壁的絕世風光而震撼,也正因為過于震撼而極少過去,對他們來說,那片崖壁算不得什么絕境險地,但他們很清楚去那處看云海飛瀑,和入崖閉關則是兩件事情。

    因為書院上一個被囚在后崖的人,是那個曾經聲震天下,如今除了后山里的人們再也沒有誰愿意提及、敢于提起的小師叔。

    他們知道小師叔在后山崖壁里閉關的故事,知道想要從那里破關而出需要怎樣的毅力天姿,所以當聽到寧缺要去后崖閉關思過時,所有人的臉上都流『露』出了不可思議的神『色』,很難接受小師弟要面臨如此的磨難。

    草屋里一片死寂,后山弟子們情緒復雜,很明顯并不贊同夫子對寧缺的處罰,但沒有人敢說話,因為坐在椅中的夫子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夫子除了身材高大,看不出有任何特殊的地方,除了曾上西陵斬桃『花』,他沒有太多的傳奇事跡在世間流傳,甚至不如他師弟軻浩然在人世間留下的痕跡更多,然而修行界里的人都確認他才是千年來最大的傳奇。

    而對草屋里的人們來說,夫子令他們敬愛且畏的老師,所以他們非常不理解更無法贊同夫子對小師弟的處罰,卻不知道應該怎樣辦。

    便在這時,陳皮皮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,走到場間寧缺身旁,對著椅中的夫子極為老實地長揖行禮,顫著聲音說道:“老師,太重了些吧?”

    寧缺入『門』之前,陳皮皮是書院二層樓最小的學生,除了大師兄之外最得夫子寵愛,按照以往的習慣,這時候確實也只有他能站出來說幾句話。

    去年『春』天到今日,雖說寧缺遠赴荒原,在后山里停留的時間并不是太長,但后山里所有師兄師姐都很喜歡這個新入『門』的小師弟,此時陳皮皮既然鼓足勇氣開了頭,其余的師兄們也紛紛上前替寧缺求起情來。

    七師姐木柚走到夫子身后替他捏背,北宮未央和西『門』不『惑』愁苦著臉唉聲嘆氣說著后山崖壁的險峻,五師兄八師兄想著說話打岔,眾人用著各式各樣的方法哄著老師開心,想讓老師收回處罰的決定。

    十一師兄王持沒有上前圍著老師打轉,他看著老師,沉默思考很長時間后,非常認真地問道:“無物自然無心,無皮自然無『毛』,無『花』自然無『色』,無罪自然無罰,老師如此重罰小師弟,不知罪在何處。”

    王持向來沉默寡言,只愛與『花』對話,此時居然也對老師的處罰措施提出了意見,可以想見大家對寧缺被囚進后崖的結局非常擔憂。

    二師兄向來最重視道理倫常禮儀,極為講究尊師重道,然而此時他看了十一師弟王持一眼,沒有厲聲呵斥,反而是望向椅中的夫子緩聲稟告道:“老師,先前我思遍院規,小師弟并未犯過值得如此重罰的罪過。”

    草屋一角書案畔,三師姐余簾停下了描簪『花』小楷的筆,看了老師一眼,又看了寧缺一眼,若有所思卻思不分明。

    書院后山諸人不停勸說著夫子,夫子始終靜坐椅中閉目不語,大師兄靜靜看著老師,忽然向前走了兩步,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便是這一步,草屋里頓時回復安靜,后山弟子們各自沉默,然后退回各自的位置,緊張而充滿希冀地望著大師兄。

    夫子緩緩睜開眼睛,有些意外地看著他,說道:“你也有話說?”

    大師兄直起身來,認真說道:“老師此舉自然有深意,弟子隱約也能猜到一些,然而小師弟入『門』時間尚短,雖說荒原之行有奇遇,修為境界增益頗快,但又哪里能與當年小師叔相提并論?”

    二師兄微微皺眉,也想起了當年的那個故事,搖頭說道:“老師,師兄說的有理,萬一小師弟十年也想不明白,那該如何辦?”

    夫子看著自幼便跟著自己的兩名弟子,看著草屋四周那些面帶懇求之『色』的孩子們,兩縷長眉微微飄起,說道:“想不明白便永遠不要出來,我向來不信機緣但既然他應了那個機緣,那便需要他自己來解決那個機緣。”

    夫子的眼神很平靜。

    他只緩緩掃視了眾人一眼,而所有人都覺得老師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自己的身上,平靜里蘊藏著不容反對的威嚴,眾人下意識里低下頭去,再也不敢替寧缺出言求情,場間安靜的仿佛一面死潭。

    關于書院后山的后崖,寧缺以前聽陳皮皮提起過一次,當時并不在意,便是先前聽到夫子要罰自己入后崖閉關,也沒有太過震驚,想著既然是閉關總有出關的那日,夫子也許是想借此事磨礪自己心神,再送自己一場造化。

    然而看著師兄師姐們的反應,連大師兄和二師兄的神情都那般凝重,他才明白被囚后崖是極可怕的懲罰,尤其是最后聽到二師兄說到十年這個時間段,夫子回答永遠不要出來,他頓時感到了一股寒意。

    都說人世間任何事情都是修行,然而在人世間修行和在孤單寂寞冷的囚房里修行畢竟是兩回事,就算是再如何宏大的造化,如果真要十年甚至終生被囚禁在后山崖壁間,他也絕對不能接受,死也不能。

    寧缺低頭想著終生被囚的悲慘將來,身體像是墮入冰窖一般寒冷,怎樣也想不明白,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錯事,竟要接受這樣的懲罰。

    然而當他抬頭起來時,臉上沒有任何憤怒不甘的神情,因為他知道面對著夫子,那些情緒沒有任何用處,只是認真問道:“老師,怎樣才叫想明白?”

    夫子說道:“想通了便是想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想通便是想明白,這句話怎么聽也像是一句廢話。

    寧缺想著自己當初雪山氣海諸竅不通想通時的場景,想著當初悟符之時冥思苦想的畫面,卻隱約想明白了一些事情,想通了一些關竅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后說道:“那怎樣才能證明我已經想明白了?”

    夫子說道:“想明白時你自然便能明白。”

    寧缺看著他說道:“弟子以為總要有個標準。”

    夫子看著身前的小徒弟,看著他平靜面容下隱藏著的堅持,眼睛忽然明亮起來,就像是松枝上的『露』珠,反耀著清晨的光線。

    “自然是有標準的。”

    “誰來確定標準?老師您?”

    “標準已經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老師,可是我沒有辦法長時間在后崖里閉關,陛下還要見我,我還要學著怎么管長安城那座陣,再過些天就是我那個師傅顏瑟的百日祭,我也得去磕頭,不如我每十天閉關八日如何?”

    聽著寧缺的話,夫子眼眸越來越亮,『露』珠漸漸汪成水泊,水泊里盡是清澈而不知究竟何意的笑意,笑意濃的仿佛要溢出來般。

    忽然間,夫子眼中的笑意驟然消失,看著寧缺緩聲說道:“昨夜在松鶴樓『露』臺上,你曾說過你是什么崗上什么淡的人?”

    “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。”寧缺喃喃應道。

    夫子說道:“我不知臥龍崗在何處,但知散淡何意。”

    寧缺聽懂了這句話,抬頭望向草屋檐角垂落的白草,知道似夫子這樣的人,斷然不可能因為松鶴樓『露』上的那番爭執便對自己的學生動怒,那么為什么要把自己關進后山呢?是因為自己……入魔的原因嗎?

    小師叔當年遭天罰而死,聲名與身軀一道湮滅于荒野之間,不復再聞,莫非夫子便是因為那件舊事,便要把自己這個繼承了小師叔浩然氣的弟子關進后山,這是為了書院的正道名聲,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?

    思緒紛雜而至,寧缺先前才想明白一些的事情頓時又變得面目模糊起來,『胸』腹間那道浩然氣隨意念而動,如一把刀般直直向上而去,刺的他的喉嚨有些干澀,聲音微啞說道:“老師……原來是個不講道理的人。”

    聽著這話,草屋里的書院后山諸人大感震驚,二師兄面『露』不悅,大師兄緩聲嘆息,雖說平日里夫子與諸生師生之間相處和諧,但老師便是老師,在這等嚴肅場面下,誰敢像寧缺此時這般質疑甚至是批判?

    夫子沒有動怒,說道:“在松鶴樓上你不是說過你的老師最不講道理?”

    寧缺沉默片刻后說道:“請老師允我與家中『侍』『女』『交』待些事情,再去后崖。”

    夫子說道:“不用了,你在后崖之上總還是要吃飯,讓你帶著小『侍』『女』過來,便是要她服『侍』你,稍后帶她一起去后崖便是。”

    寧缺這時候才明白為什么夫子要自己帶著桑桑一道來見他,原來早就已經做好要把自己關進后山的準備,他忽然間想到一件事情,以桑桑的『性』情,自己被囚禁在后崖,她肯定不會一個人離開,實際上便等若兩個人一道被囚,那么如果自己被關在后崖一輩子,桑桑難道也要被關一輩子?

    一念及此,那道像刀般凜冽直樸的浩然氣直沖『胸』臆,他再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,惱怒地望向椅中的夫子,握緊了拳頭。

    然而他什么也沒有做,他只是靜靜看著夫子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強行將那口氣咽了回去,然后平靜說道:“謹遵師命。”

    夫子看著身前這個最小的弟子,也是自己最后的弟子,靜靜看了很長時間,看著他苦苦思索,看著他沮喪認命,看著他憤怒難抑,看著他氣魄漸起,看著他斂聲靜氣,看著他歸于平靜,看著他回復如常

    “哈!哈!哈!哈!……”

    夫子忽然仰首大笑起來,然后他自椅中長身而起,一拂身上黑『色』罩衣,未向眾弟子『交』待一聲,落寞向草屋外行去,

    走出草屋,看著道畔那棵多年前兩個人親手種下的金蘭樹,看著樹上茂密青綠的樹葉,老人有些喜悅又有些遺憾地低聲感慨道:“世間果然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,那么又怎么可能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呢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(注:將夜的世界是有一種樹叫金蘭樹的,另:這是第一章,如果不吃飯,第二章爭取八點四十五能出來。)

   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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